第一百七十六章 书房密谈·权利交割-《逆舟渡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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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姑姑……”
曲玉琮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静谧与郑重。
曲长缨慢慢走到书案旁,指尖拂过那些笔墨痕迹,语气温和如常:“玉琮,近来都读了些什么书?可有心得?”
曲玉琮略定心神,拿起其中一本,恭敬回答。
曲长缨听罢,会心一笑。而后她目光深邃地看着他,“那我问你,若遇大灾,流民数十万聚集京畿,粥棚施舍不过杯水车薪,且有疫病蔓延之虞。国库虽有余粮,但边关亦急需军饷。此时,当如何抉择,方为‘以民为本’?”
曲玉琮凝眉沉思片刻,方慎重道:
“此诚两难。然民为邦本,本固邦宁。侄儿以为,当立即开仓赈济,首要活人命、防大疫。可同时急令周边州县协同安置分流,以工代赈,疏浚河道或修葺官道,使流民得食,亦不废生产。边关军饷固重,但可先从内帑或皇室用度中暂挪,或与边将协商暂缓部分非急之需,待灾情稍缓,再行补足。绝不能以‘军国大事’为由,坐视子民饿殍遍野。失民心,则万事皆休。”
曲长缨听罢,眼中满意之色更深,又问:“若你有一心腹之臣,才堪大用,但性情孤直,屡屡触怒权贵,乃至为你招来诸多攻讦。你是保他,还是舍他?”
曲玉琮这次回答得更快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侄儿愿保他。为君者,若不能护持忠直,反屈从于谗佞,则贤才寒心,小人得志。侄儿愿效仿太宗皇帝,以君道包容臣子的耿直,只要其心为公,便当为之遮风挡雨。攻讦之事,侄儿自当承担,此为君之责。”
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映得曲长缨的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她沉默地看着眼前日渐挺拔、目光清正的侄儿,良久,那温和探究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凛冽的肃穆,
“玉琮,”曲长缨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千钧,“你马上就要满十二岁了……已不是稚童。”
曲玉琮心跳莫名加速,怔怔地望着姑姑。
曲长缨迎着他清澈疑惑的目光,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将那足以石破天惊的话语,一字一句,清晰掷出:
“玉琮,如果姑姑说……我想将你推上那九五至尊的皇位……你,该当如何?”
话音落下,烛火又是剧烈一晃,险些熄灭!
光影剧烈摇曳中,少年脸上血色尽褪,瞳孔骤然收缩,手上方才拿起的书瞬息掉在地上,仿佛那书籍也听到了曲长缨的石破天惊的言论。
……
曲长缨话音落下后,曲玉琮几乎滞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,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冻结。
曲长缨却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:
“玉琮,你已经长大了。赵氏祸国殃民的贪腐,陛下……近乎助纣为虐的偏私与昏聩,桩桩件件,想必你都看在眼里。姑姑无能,劝不回陛下半分心意。这江山,不能再任由他们糟蹋下去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一丝沉重的决绝:“倘若,姑姑真的不得不……将他从那位置上拉下来,大曲的龙椅,绝不能空悬。可叹我大曲皇室,这些年来人丁凋零,先帝一脉,除你之外,已无合适的成年皇嗣可继大统。”
她走近一步,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少年惶惑的眼睛:
“你天资聪颖,心性仁厚。自当年将你从赵氏的掌控中夺回,养在身边,你的每一点进步,每一次思考,姑姑都看在眼里。无论是我们微服走访时,你对民生疾苦的切身关切与务实建议;还是你与陆石虽偶有争执,却皆出于公心的探讨;乃至方才我问你的那两个问题——你的回答,格局、仁心、担当,都已初具明君之相。”
“可是姑姑!”曲玉琮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少年人罕见的颤抖,“我……我如何担得起如此江山社稷?我……我甚至还未曾……”
“你不必独自担起所有。”曲长缨打断他,语气缓和下来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,“你若愿意,姑姑会站在你身后,替你稳住朝局,扫清前路荆棘。平渊、乔木良等一众忠心老臣,皆是国之栋梁,他们会竭诚辅佐你。陆石那孩子,重情义,有肝胆,将来必是你稳固江山的得力臂助。待你羽翼丰满,能独当一面之时,姑姑自会悄然退去,将这万里江山完完整整地交到你手中。”
曲玉琮的呼吸仍旧急促,他像是突然抓住什么,急急道:“可是姑姑……您明明……您已有身孕!您腹中的小殿下,可以继承大统!或者……或者您自己……”他话未说完,但意思已然明了——
您自己为何不登临帝位?
曲长缨的手轻轻覆上自己隆起的腹部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,却又无比坚定。
“姑姑的精力被已耗尽,姑姑已经不想再困在这九重宫阙之巅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看着自己的隆起的腹部,言语间带着千钧重量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他是姑姑与姑父之间最珍贵的纽带。我们若借此机会窃据皇位,那便真成了某些人口中诛心的谣言——说我曲长缨处心积虑扳倒赵氏,对抗陛下,全然是为了给自己的孩子铺路,行那鸠占鹊巢、江山易姓之事了。”
她眼前仿佛又闪过前几日,乔木良秘密将那些赵氏反扑时散布的肮脏的流言蜚语,禀告于她的情景。那字字句句,皆在污蔑她所有抗争皆为私心,仅仅是为了觊觎皇权。
一念及此,一股混合着愤怒与冰寒的郁气便堵在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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